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文|新京报记者赵蕾

直播室设在他十平米的工作室,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。耿帅咧着嘴坐在电脑桌前。他夸着自己这张“土帅”的脸从小就受中老年妇女的欢迎,直播间的气氛逐渐被点燃,没一会儿他额头上溢出汗珠。

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“最近总想着赶紧把网友的订单都做出来发了,别让人家等,其他的事几乎顾不上”。他的黑眼圈像一抹紫红的眼影覆盖整个下眼睑。

耿帅在展示他制作的不锈钢风车。新京报记者赵蕾摄

耿帅最新创作的“自制桌游烤串器”。新京报记者赵蕾摄

10月20日晚上8点多,河北省保定市定兴县杨村一间平房内传出《阿珍爱上了阿强》的旋律,30岁的耿帅身体随音乐左右摇摆着。他正在直播,一张胡子拉碴的圆脸刚好装进10厘米外的手机镜头里。

进驻快手一年多,耿帅却越发觉得网络世界机关重重,虚幻缥缈,往前行进的脚步并不轻松。

去年四月初,耿帅憋在家里研究了4、5周,拖鞋没设计成型,他琢磨着接连制作出螺母手,铁制钱包,弹弓,指尖陀螺等五六个小物件。

因为害怕在城市里坐公交和地铁,除了出入工地,他没去过其他城市的任何地方。

对于这种一眼望穿的生活,耿帅体会到的是庸常和无聊,父亲和弟弟并不认为有任何问题。弟弟耿达说,“父亲就是做了三十多年的电焊,咱们没学历没背景,可不就一辈子做焊工嘛”。

因为没有与网络打交道的经验,耿帅的第一笔生意就被骗了。一个自称做生意的外地人要求货到付款一个螺母弹弓,耿帅第二天早起发货,那人却就此消失了。

不出20分钟,点赞人数超过2万多,观看人数2600人。

忙着制作“夺命”大风车和菜刀手机壳,耿帅和耿达每天8点准时开工,到晚上7点多收工。半小时后,耿帅匆匆吃完晚饭坐在了直播间,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,他需要放空的时间考虑今天和网友聊什么。

对于耿帅,网络外又是另一个戏谑世界。

他内心却嘀咕,“如果开始做广告,会不会影响个人形象,然后被网友嘲讽,接着万一掉粉,最后直播没人刷礼物了咋办?”他一个也不敢接。

编辑|胡杰校对| 郭利琴

“我现在都记得,24小时内视频刷到一百多万播放量,我的账号陆续涨了近十万粉丝,那一宿,睁眼到天亮”。

视频中,他用不锈钢和弹簧制成的中指指套弹碎了一个玻璃水杯,另一个生鸡蛋则被他弹碎并飞出十厘米。

他说不上哪里似乎变了味,失了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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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所有不可控的事件中,耿帅最不担心创意的枯竭和幽默的缺失。

第一个成功的交易紧接着让他赔了钱。6个预定螺母手链的网友有三人因尺寸不合适要求退货,他最终选择退钱,还赔上了邮费。

他羡慕周星驰拍了一辈子的喜剧电影,如何怀揣着热爱的事情走到这么远,是人这一生的命题。

他用“电影里都没见过的奢华场景”形容自己看到的住宅。一进门,瓷砖清晰地映出了人影,地下室里是酒吧,KTV,棋牌室,像是开了一家娱乐场所,后院游泳池的水有海的蓝色,水面上飘着冲浪板。

直播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,他疲倦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和粉丝聊聊天,看看最近流行的视频和社会动态,基本每天要凌晨一点才能入睡。

看到一位粉丝连续刷了两百元的礼物,他高喊“谢谢老铁!”,声音粗犷、亢奋。

没有交易让他陷入一种焦灼和自我怀疑中,但耿帅发现,粉丝数却“蹭蹭”涨上来。每次发完新的视频,他躺在床上刷手机,眼看着粉丝从一两千涨到两三万,再涨到十万,三十万……他称自己血液贲张,两眼放光,兴奋到凌晨三四点也睡不着。

原标题: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耿帅站在粉丝墙前,身后是为他打赏的粉丝名单圆牌。新京报记者赵蕾摄

上个周末,耿帅的快手粉丝突破两百万人。他自嘲,“以前身边人笑话我总做没用的东西,那会我是‘疯子’,现在好了,有百万人嘲笑我,我是网红了”。

在外漂泊的十余年里,他去过五六个城市,干过不少于十个工种,装水暖,烫房顶,建商厦,卖手机……甚至还做过服务员。他戏称自己是城市的流动建设者,不是在偏僻的工地上干活,就是在赶往下一个工期的路上。

他不避讳谈自己的模仿。提及意外走红的视频中,有些镜头确实在向《国产凌凌漆》、《喜剧之王》致敬,“只是拍的太业余,可能大部分人看不出来。”

这些人气多数来源于他在网上发布的“发明”视频。地震防抖吃面容器;防身用的雷神锤子挎包;菜刀改造的“梳子”……在耿帅近一个月的作品里,被讨论最多的是“脑瓜崩辅助器”。

更伤脑筋的是,近两个月,他制作的“无用良品”订单量渐次增加,耿帅发现,自己没来得及给产品统一定价,也没有核算价格的经验,因此鲜有盈利。

上初中时,耿帅喜欢看科幻片。长大后,他更偏爱周星驰的喜剧电影。因为欣赏那种看起来正经,实则荒诞的幽默感,他也不自觉深受影响。“像是嚼碎了生活的苦,又轻描淡写地讲出来让人笑,那种真实感吸引着我”。

那时,耿帅并不确定,网络是否能助他实现梦想晋级,又或者现实与梦境往往事与愿违。

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家附近修京石高铁。他逐渐听从家人“踏踏实实,少说话,多干活”的人生信条,从父亲手里接下焊接的手艺,在铁路上做了三年电焊的活。

耿帅正在为菜刀手机壳缝制皮套。新京报记者赵蕾摄

耿帅制作的“脑瓜崩辅助器”。图片来自网络

此刻,距离耿帅发布第140个视频刚过去十个小时。在快手上,他最新创作的“自制桌游烤串器”累计播放已有101万多次,是他所在的杨村人口数的200倍。

他在工地上向一位前辈倾诉心中苦闷,想创业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,却又跨不出这一步。那个中年人说,“我活到这个岁数,逐渐明白,不能凭自己的主见教育孩子,我混得不好,为什么要让家人顺着我不成功的经验走下去呢,不如让他走出一条自己的路,好坏也甘愿自己兜着。”

可惜这种玉米烙饼机批量生产已有五六年,而他那台机器被遗落在老家的柿子树下,落了灰,没再使用第二次。

耿帅的头份工作在北京。他被安排在工地上打杂,帮忙收拾废品,打扫卫生。拿到当月900元的薪水时,他的梦想是攒钱开个鞭炮厂做老板。

去年10月,耿帅翻看网络上的搞笑段子时,被一个《我就要哒哒哒哒哒的加特林》的视频逗乐,他立刻花了两天时间,用百来个螺母做了一个加特林机枪模型,并拍了一个十秒左右的视频。

20日晚8点半,在先逗了这么一段开场白后,耿帅在快手上的直播开始了。他穿着蓝色牛仔工装裤,披一件黑色夹克衫,捆长发的黑色皮筋松了,他任由其余的头发凌乱披散。

如今,大家觉得不可思议,这个大块头的“宅男”在快手上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”的视频火了,他“发明”的那些奇怪无用的物件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门榜单,越来越多的人登门拜访。

收入由二三十变成一两百元,再到如今,耿帅每场直播平均收获上千元的礼物。

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村里人眼见着他每条视频过万的评论和百万的点击量,认为他早已发家致富,改善生活。

他的微信好友超过5000人,他把另一个手机送给耿达,让他帮忙打理安排洽谈的商业合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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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花缭乱,也苦于无处咨询,“想找个专业人士指点迷津,怎么接,接哪个,要价多少,应该有行规吧?”

狂热的粉丝不仅送iphoneX手机,激光打标机等,某天早上,他一共接了五六十个陌生电话。不到三小时,手机打没电了。他吓得连续三天屏蔽了陌生来电。

一个发小告诉他,前阵子看见快手上有人用废铁拼了一个手枪形状的装饰品,要价两千。“要不你也多发几个视频试试?”耿帅心动了。

他坦言,当时做这个表情包是希望更多人真正欣赏并购买他的手工艺品,别仅停留在看着好玩的阶段。

早午饭是右转50米的十字街上的驴肉火烧和豆腐脑,生活用品是两步路就到的超市。每周去百米外的父母家吃顿饭,一个月去一、两次徐水批发钢材,他的物质需求仍旧仅限于此。

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为了减少粉丝的遗忘和掉粉,他每天都在手机上刷各种搞笑视频和图集,看“内涵段子”,“糗事百科”,快手,抖音等,寻找创作灵感。有时点子来了,又是一夜无眠。

他的主要收入来源转而变成每周一两次的直播,直播设备是一台900多元的海尔电脑和两千多元的一加手机。

他还没时间考虑下一个创意是什么,偶尔有网友打电话来催,“耿哥,我最近不快乐了,你啥时候出新的视频啊?”

在保定定兴县的村落里,像耿帅一样,16岁便初中辍学的青年人再普遍不过。

耿帅喜欢用自创的一句话形容做的东西,“猛一看觉得有用,再看好像又没用,继续看似乎又有用。”

直播前一小时,他在家门口的饭馆吃饭,三四个年轻男子喊着“网红”,拉住他敬酒,合影,他脸上的表情抽搐着,似笑非笑。人走后,他才小声说,“哎,不认识,真尴尬”。

一个月前,耿帅的快手粉丝已经接近150万人次。他将自己切西瓜视频中一张图片截图发了微博,配图问“我火了么,为什么我做的东西还没人买?”图片中是他一张惊恐的大脸,还有他宛如在风中凌乱的头发。

他享受纯粹制作铁器的过程,每天忙着敲敲打打。他认为自己的受众人群本就是小众的,喜欢金属坚硬厚重手感的,“应该大部分都是爷们儿”。

不自在

妻子已经很久没和他好好坐下来说会话,六岁的女儿和四个月大的儿子多是妻子陪在身边,一家人很少一起吃饭。

事实上,他的知名度在不断攀升。在微博九月视频自媒体排行榜上,他位列12名。

管家每天换着劳斯莱斯、奔驰等名车来开门,称客厅里皮质的欧式沙发是专业定制,不小心碰坏了赔不起。

耿帅有将近一年没去过理发店,胡子也有个把月没刮。他记得之前在快手上看到一个手工匠人,因为把飘逸的长发剪成公务员发型,粉丝骤减四五万人,“吓得我不敢剪了”。

9月22日,他终于称心如愿地做了一回线下实体店卖家。有商家在北京朝阳大悦城举办了“家乡市集”的活动,耿帅带着他的作品前来,一口气预售50多件手工艺品,包括“菜刀手机壳”,“童年拨浪鼓”等。

火了

用耿帅的话说,他发明的这些“无用良品”走红纯属无心插柳。事实上,他计划的人生道路原是另一番图景。

他严肃地解说道:“朋友之间开玩笑,有些人因为身体素质原因,无法弹一个清脆悦耳的脑瓜崩,这个就能帮你锻炼中指力量。”

但对耿帅来说,不管在现实还是网络中,他并没有坦然接受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感觉。受人追捧的同时,他始终觉得,大部分人都在“看热闹”。

“每一个视频里的创作,解说文案和拍摄都是我自己想的,这是我比较自信的地方”。他将之归功于个性使然。

“不自在才是最真实的”,耿帅不敢公开表达这份不适。他尽量转移注意力,“我最关心的还是先赢得大家对这些作品的关注。”

此前“半途而废”的人生

六万多网友随之吐槽,有人回复说,“无用的东西做得太出色了”,也有网友调侃他为“中国版爱迪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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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,当他把玉米烙饼机展示给父亲看时,父亲没吭气。隔了半天,忽然对耿帅说,“你还是能捣鼓些东西,有想法试试也行。”

再回到北京,他被亲戚带到高档别墅小区里修燃气管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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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帅说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打动人的语句。

走红后,耿帅收到有关减肥药,洗发水,铁锅等各类生活用品广告的邀请,几千到上万的广告费不等。

尝到被关注和认可的滋味,耿帅对涨粉有了更真切强烈的渴望,他时常安慰母亲说,“喜欢我的人越来越多,我很快就能挣钱了”。

作为网红的代表人物之一,他在短短半年内收获着人气和功名,却也逐渐受其所累。

一年前,他将这些看起来没有实用价值的发明拍成视频,陆续传到网上,再配上一段一本正经的解说词,被网友笑称“除了正事,其他什么都做”。

虚幻缥缈

耿帅的工作室。新京报记者赵蕾摄

而耿帅的四个发小,与他早年生活经历相似,现在分别是建筑工人,消防员,公交车司机,还有一个在村里开了个小店。大家过年聚会时,每个人都梦想着在县城里买房买车,工作稳定,有五险一金,这个目标尚未实现。

生意没起色粉丝数却“蹭蹭”涨上来

“原来还真有挺多人喜欢我的”,耿帅的摊位销售火爆,他甚至考虑在淘宝上开一个网店。

新找来的品牌令耿帅心动,有知名电商品牌,有网游形象代言,还有一些企业的线下活动。

网红“手工耿”的现实困境

他羡慕周星驰拍了一辈子的喜剧电影,如何怀揣着热爱的事情走到这么远,是人这一生的命题。

这时候,他半天接不上话来,只是望向远方发呆,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。

耿帅,在网上叫“手工耿”,是网络上流传的不锈钢“脑瓜崩”、“加特林机枪”、“雷神锤包”、“菜刀手机壳”等创意“发明”的制作者,被网友们称为“发明界的泥石流”。

相比起周围人的认命,耿帅心里的那团火焰忽明忽暗地燃烧着,无处安放。2013年8月,他在微博上写道:“马上就要到而立之年呢,还能改变人生么?”

一年前,网红耿帅还只是个手艺娴熟的焊工。他总结之前的经历为“半途而废”的人生。

“无论哪个物件都要花至少两天的工时,按我们打工的工资算,平均250到300/天,再加上材料的成本,确实不算便宜。很多人嚷着说贵,我也不敢定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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